演出头一天的傍晚,贺莱穿上那件香槟金小礼服,塔拉着拖鞋,慢慢走到沙发所在的横厅前。
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,她抬起眼帘,期待地看向对面的人。
夏至之后,夜色降临地愈早,这个点,城市的灯火已然高悬,而天边还留着一线未褪尽的灰蓝。
只亮着远处的餐厅灯,昏暗中,舅舅长腿曲起,就坐在落地窗之前。
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,线条淡极,像是速写,寥寥几笔将身形轮廓概括。
光影交错,楼宇静默,猫儿翘着尾巴轻巧穿梭而过。
“过来。”看不清面容的剪影向她招手。
贺莱听话走上前,舅舅的俊脸随之在城市灯火的辉映下映入眼帘。
他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面无表情,反而挂着浅笑,眼下细窄的卧蚕隆起优美的弧度,冲淡了原本单眼皮的锐气,多了许多不可多得的柔情。
“我们莱莱真好看。”舅舅说着起身,毫无征兆地牵起她一只小手拉高,引着她轻轻转了几个圈。
动态视野很是模糊,发丝又纷乱,不意的一瞬,贺莱瞥见落地窗上映出的轮廓。
那定格的画面中,一大一小,自己的裙摆鼓起有如是花苞,舅舅微垂着头,像是天鹅绒帷幕间专心牵引丝线的偶师,注视着他最心爱的木偶。
贺莱感到微微眩晕,无法理解心底欢快又酸软的感受。
“哈哈哈!”贺钧笑着把眼神有点失焦的外甥女拎到沙发上,自己也坐了回去,随手摩挲几下女孩的后脑,结束了这个亲子小游戏。
“真的好看吗?”贺莱追着舅舅撂开的手,握住一根手指。
“当然了,我们莱莱眼光好。”贺钧任她拉着,拿起桌上的库尔勒香梨咬了一口,清甜的香气乍然蔓延开来。
目光始终追随他的贺莱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口渴。
她头一歪靠在舅舅身上,开始告状:“但是望津哥说我土……”
“你听他的呢。”贺钧闻声放下梨子,细致地用湿巾把手指擦拭干净,慢条斯理地刻薄别家的小孩:“望津那是黄毛混子审美。”
耳朵就抵在舅舅的脊背上,好像听诊器似的,完整地捕捉到他体内发声的全过程。
不清楚是这个发现十分有趣,还是舅舅的话太有说服力,贺莱现在像是钻向妈妈腹羽的幼鸟,快活又安心。
毫不犹豫:“我觉得也是!”
感觉到外甥女老往自己背后拱,贺钧禁不住失笑,将人捞到身前,捏了捏面颊:“莱莱。”
“嗯!”贺莱乖乖坐在舅舅大腿上,十分安稳。
“世界上有七十亿人,所以会有不计其数的声音,你只需要有选择地听重要的人的必要的话,其他的不用放在心上。”他手指穿过她的长发,慢条斯理地顺着,当真像鸟妈妈似的,为自己的孩子梳理羽毛。
“嗯,我只听舅舅的话!”贺莱就这样简单粗暴地领会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男人放弃传授道理,反正他这样也可以事事给孩子把关。
贺钧松松揽着她,舅甥俩就这么挨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哎,我还有点紧张呢舅舅。”到底是第一次要上台,免不得感到忐忑。
“周老师说你练挺不错的啊。”这伴奏她练了得有百来遍,他听着没问题。
“我怕我到台上就忘了怎么弹……”贺莱一想到有可能被全校、被朋友、被舅舅见证出丑,手心就沁出了汗意。
“不用担心,都成肌肉记忆了,你大脑放空身体也自动弹的出来。”贺钧说着带她坐到琴凳上:“你什么都不想,试试。”
“肌肉记忆”对贺莱来说是个新鲜词,再结合舅舅的语境,仔细一琢磨,就觉得很贴切,立刻拍上马屁了:“舅舅你打比喻好形象啊!”
“比喻?”
“肌肉记忆啊!”
“哈哈哈,这也不是我自创的词呀。”贺钧怎么看怎么觉得外甥女傻得可爱,陪她弹琴比追动漫还兴致勃勃,催她:“先试试。”
贺莱依言抬起双腕,摆开架势,早就铭记于心的曲调自指尖流淌出。
一曲终了,贺钧给自家孩子鼓掌:“这也没出错啊。”就听她沮丧开口:“我刚才一直在顺谱子啊,没办法什么都不想……”
兴许是生长环境的缘故,这个孩子并不像姐姐那样乐观,反而永远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,为极小概率的坏可能忧心忡忡。
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,
来日方长,贺钧不急。
“你脑子里回想咱们接十月的情景来弹。”给外甥女出主意,幼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细细小小地喵呜了一声,然后系着伊丽莎白圈,脚步轻快地蹭到了他们的脚边。
“我试试,咦?舅舅它来帮我啦!”女孩惊喜的低呼中,感受着软体毛绒物在腿间的穿梭,贺钧暗暗庆幸自己被衣料包得很严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