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诗允轻轻摇头,觉得讲出来都太耗费心力:
“不完全是,总之……压力好大。”
见她眉宇间的愁绪,淑芬揽住她肩膀,为她鼓劲:
“不管什么都好,你记住,你以前在女校被人欺负的时候,我都能揍到她们不敢靠近你,现在大个女啦,我照旧罩你喇。”
那句“我照旧罩你”,像一道闷雷后的温暖阳光,平静而笃定。齐诗允低头,摩挲着手里的可乐罐,眼底的感伤悄然收敛,只剩下一小块柔软。
“淑芬,多谢你。”
淑芬笑起来,就如当年那个帮她出头顶罚、帮她撕毁欺凌纸条的少女。
“讲多无谓啦,总之打起精神来。”
“你再这样瘦下去,我老豆都不敢叫你信主,怕你升天升得太快啊。”
这番调侃令两人同时笑起来,待她们重新走回病房时,又看见牧师正举着石膏腿对来查房的护士说:
“小姐,你有没有信耶稣啊?”
“你看,我现在跌亲都感受到天父的温柔,引导我走得更稳——”
“牧师先生,我不信耶稣,我信佛祖的呀。”
护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,淑芬扭头,低声对身旁女人说:
“见到没,我老豆是个打不死的人,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他都可以讲道讲到地球爆炸……”
听过,齐诗允笑得眼里带水光。
她已经很久都没这么诚实地、无所顾忌地笑。这一刻,她短暂忘却了缠绕在心头的仇恨与算计,忘了那些正在逼近的暗流。她只是回到最早的地方,回到曾经的青葱岁月,回到友谊仍像白纸一样干净的年代。
傍晚突然落雨。
医院外街灯昏黄,两人撑着雨遮穿过斜斜湿湿的天桥。巷口的车仔档仍亮着灯,煲得滚滚的卤水味跟姜葱香扑面而来。
进入雨棚下,陈淑芬先拉开塑胶凳:“快坐啦,医完老豆我都饿到快见上帝。”
齐诗允跟着坐下,轻笑调侃道:“确实,你刚刚在病房发癫都用了不少能量。”
“边个发癫?我那叫维持他精神正常。”
“你又不知他现在信仰力量有几澎湃,上次他还同我讲耶稣不可能搞庞氏骗局,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。”
谈笑间,两人坐好,档主阿伯探头热情问候:
“两位靓女食乜嘢?”
淑芬熟门熟路,中气十足喊道:“要叁样:咖喱鱼蛋、萝卜、猪皮,加多碗出前一丁,走葱多芝士。”
说完后,她又对齐诗允挤挤眼:“我记得以前念书时候,你就爱这么吃。”
听过,齐诗允胸腔一暖,轻搓着微凉的手心:“真的!很久没这样吃过啦!”
看到对方模样,淑芬半开玩笑半认真:
“你现在做公关又当富太,生活斯文优雅,应该净食无色无味的沙律喇。”
“哪有?除了葱类的我什么都吃。而且在你面前,我不用那么辛苦。”
齐诗允抬头与淑芬对视,笑得暖。对方听罢,也略感安慰。
不多久,阿叔把热腾腾的出前一丁端到她们面前,香味实在诱人。蒸汽在两张脸之间升腾,把夜里的凉意蒸散小半。淑芬用筷子搅拌着面,又问及对方近况:
“这段时间,你给我打电话都好少,好似成日忙到见不到人影,今日见到你,感觉比前几次还憔悴。”
听罢,齐诗允低头,看着热气模糊的汤面,好一会才轻声说:
“工作确实很忙,只是…我越来越不敢同人讲心事。”
“哗?以前我们一起念书,你被人欺负都肯讲我知,现在大个女反而不敢讲?
淑芬放下筷子有些愣住,齐诗允轻轻叹气,声音低到像被雨压住:
“因为我发现…好多事,根本讲不出口。”
“阿允,你知不知你这样讲,听来好心酸。”
女人眼神柔下来,想到对方处境,有些难过。而对方抬头轻笑,那笑浅浅的,却透着股倔强: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啦…只是,我现在在走一条自己必须走的路。不能分心,也不能依赖别人。”
“喂,我都回来喇。你不要当我透明?你揽住一堆事不讲,会爆的!”
短发女人歪着头,看着她的侧脸神情认真。齐诗允却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喉咙,还是说不出口。淑芬突然伸出筷子,夹起一条猪皮放到她碗里:
“食喇,胶原蛋白不够,你的心事会更沉喇!”
齐诗允又被她逗笑出声,捻起那块弹牙的猪皮:
“猪皮可以帮人卸负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在英国那边的心理医生朋友讲过,食好的、热的、软的,会令心鬼容易开口。”
淑芬说得一本正经,齐诗允半信半疑眨眨眼:“真的?你朋友是心理医生?”
谁知对方摊手,脸上一副搞怪表情:“不是,是卖甜品的,不过他对人观察都几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