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府今日的晚膳摆在前厅。
陆望舒归府后先去换了衣服,而后才坐在饭桌前。
长随递过来一个铜盆,里头的清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。
“大爷,请净手。”
陆望舒抬手,手指刚刚触及水面,他的动作就一顿,而后,将手收回。
“今日不用。”
陆悬圃大步走进,他今日难得归府早,可以和兄长一起用膳。只是刚进厅堂就看见他兄长悬而未决的手,和水面上被那一触荡开的涟漪。
“怎么不净手,不是你的习性啊?”他的表情露出几分关切,“手没受伤吧?”
陆望舒突然品味到一丝从前几乎没有出现过的情绪,但他知道这种莫名的情绪叫做——
心虚。
但他旋即正身,整理了衣襟端正地坐着。
“没受伤,就是……秋天水太凉了,凉手。”
“哦。”陆悬圃应一声,将手探进水中颇为仔细地搓洗。“其实还好,书鸿应该兑过热水。”
陆望舒的视线平缓,静静地注视着陆悬圃的动作。
见他拿过长随书鸿递过的帕子,擦干净水,而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修长的手指夹起竹箸,夹起一块鱼肉递进口中后,他眸光微动。
“今年的风格外大。”他说,“每次净手之后都会觉得手干涩紧绷,粗糙难耐。”
陆望舒观察到,此言一出,陆悬圃挑了挑眉头。
“你会这样么。”陆望舒问。
兄长问话,陆悬圃放下碗筷,吞咽口中的食物后才作答。
“会,涂抹润肤膏会缓解。”
“嗯,你那里有么,给我拿一盒。”
他会拿么?
陆望舒不根据以往作任何判断,他只是专注地看向弟弟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小表情,也许陆悬圃本人也未曾察觉的表情。
近趋于说谎或已经说谎时,眼珠会向下,露出颤抖的睫毛。
“没有,我听人说的。”
“嗯,好的,我着人去买。”
他看向这个突然不与他分享的弟弟。
“需要给你带一盒么?”
“也好。”自私的弟弟答。
陆望舒还是照以往的饭量进食,先食菜,后食肉,虽然爱鱼,但只比别的菜多吃两口,并不过量。感受到八分饱腹就停下筷子。
陆悬圃见状,也停下动作。
陆望舒将视线平移至左侧之人身上,视线比以往多了几分更深刻的观察。
吃饭时是如何大快朵颐,对不喜欢的菜弃之如敝屣,一点不动。吃饭时要佐以酒,不多,但最好得有。腰腹并不挺直,反而垮着上身歪歪扭扭。
对了,他还没事就爱把玩他那把银色小刀,此时那把刀就挂在他的腰间……
他不动声色地将陆悬圃每一个言行举止都记在心中。
突然,他调转筷子,用另一边夹了鱼送到陆悬圃碗中。
“你每日出门做事,跑东跑西,不妨多吃点。”
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有几分反常。
但这样的速度,也让他皮肤上的幽香并着酒肉的香气一并被陆悬圃捕捉。
他鼻尖耸动,深吸几口气。
陆望舒把鱼放进他碗中,快速地抽回手,若无其事道:“闻什么呢,再吃些。”
感觉闻到了二小姐的香气。
幽幽的、潺潺的香气。
但现在却若有似无。
陆悬圃的目光在眼前事物上逡巡,碟子,木碗,竹箸,桌椅,最后是陆望舒那双冷白骨感的手。
为自己的猜测觉得离谱。陆悬圃收回目光,将鱼吃尽了。

